再见到小双的时候，老姬是真的老了。这一次，他从他那糜烂的生活里拖着残破的身子回来，坐在已经衰败陈旧的老宅子里，整天对着深院天井发呆，仿佛这样可以听到昔日此处传来的阵阵欢笑。石板上的青苔依然墨绿如昨。——“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老姬的幼年十分幸运，身边每一个人都喜欢他。老太太、大奶奶、二奶奶、三奶奶……十一奶奶，和她们各自的男人，各自的儿女，以及儿女们的儿女们，都十分疼爱这个大家族唯一的嫡系长孙。但那时，老姬心里最喜欢的，只有一个人，他是乳娘的儿子，比老姬大两个月，名字叫作——小双。

老姬很喜欢他，尽管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对他却比亲兄弟还亲，常常，瞒着身边的丫环，老姬偷跑到偏院去，找他的小双玩耍。

儿时的老姬长得眉清目秀，这大概缘于对祖上贵族气质的继承。他才思过人，敏捷聪慧，人见人爱。相较之下，小双却资质一般，或许应该说是平凡，但这并不妨碍老姬如胶似漆地喜欢着他。

有一年中秋夜，众人在前厅赏月，听戏狂欢，老姬拿着灯笼溜了出来，在偏院找到落寞的小双，眼泪不知不觉流满了面，他拉起小双的手，十指交扣，灯笼闪烁不定的微弱光亮，照见阳台上那盆正在绽放的昙花，美得顿生悲凉。

老姬靠着小双的肩，缓缓道，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

好像阳光突然照进生活，等了二十多年之后，老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着眼前这个人，他带着老姬回到家乡，村子里的人还是一样把老姬当昔日的少爷对待，尽管这个所谓的贵族子弟现在不过是城市中一个身份卑微低贱的奴隶。

只有小双从小到大把老姬当老姬看待，他们仍像过去一同习字背诗那样亲密无间。

“你过的好不好？”

第一次，重逢之后第一次，小双向老姬问起这些年困苦凄迷的经历。

“我好想你。”

回忆似漩涡，将这些年所有疼痛全部席卷淹没，萧条的青春，苍白得一去不归。

“我终于等到你回来。”

屋间烛火，昏黄幽暗，恍若一梦。笑。泪却流。

“你原谅我吧。我回来找你了。”

他紧紧抱住他。

“我不会放开你了，不会放开你了。”

今天黄昏，在湖边钓鱼的时候，老姬一直靠在小双的身上，回来时也一路牵着他的手，仿佛这样便可以在一起天荒地老。

“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他抬起头，点了点。

“嗯。永远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