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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傣纹身。 
时间: 2008.05.13 09:3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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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傣族先民用针在身躯上刺花纹、涂色料,装作蛟龙之子,得以避免蛟龙的伤害……)



在我的左手背上,有一个纹身,它陪我走过了十来个寂寞的春秋。
我希望它可以一直这样陪我走下去。

我从来都是一个异类,无论在家里、学校、坝子,还是在此后四处流浪的岁月中。

小时候,我以为自己是个孤儿。我从来不觉得应该留在那个被人们叫做家的地方,那是由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占据的地盘。何况在此之前,我根本不认识他们。我怎么也弄不明白自己如何落入他们之手?我不停地追问自己到底是从哪里来?直到三岁那年,那个女人才告诉我,我有一个极其凄惨的身世:那年,她在山里砍柴,听见坟地传来婴儿啼哭,循声寻去,在一棵巨大的枯树下发现了襁褓中的我,她觉得可怜便把我带回了家……听到这,我伤心欲绝地号啕大哭——果然,我原本就不该属于他们。

从那时起,我心中的忧郁之火被彻底点燃,我的逃离欲望日益膨胀。

我常常哭到想要去死的地步,只是考虑到各种自尽方式都不尽如人意这个严重问题,才不得不苟活于世。这一活,就到了今天。

大概是三岁半的时候,
有天晚上,我突然失踪。女人惊动了整个寨子,召集大家四处搜寻。我认为她早就该料到,那么唐突将身世告诉我的后果。谁知夜半时分,在乡邻高举火把呼呼闪动的鬼影里,我被发现了,躺在后山草窠里哭睡了过去——我的脸丢尽了,面颊上泪痕未干,还沾着泥土和被丛草划伤的血迹,全身被蚊虫叮咬得红肿不堪……

当我意识到自己第二次被抱回那个家之后,整整沮丧了一个星期——为什么又再次被同一个女人抱回到同一个地方?我对此耿耿于怀。无奈
从小我是一个很难把心里话对别人说的人。我是一个自闭症儿童。在与自己相依为命的过程中,我几乎变成了哑巴。

每一次,当和那对男女在同一桌子吃饭的时候,我感到浑身不自在,我更乐意离开他们,和好朋友尹一起去吃寨子里的百家饭。对于我,尽管都是白吃,但混百家白吃总没有在同一家白吃来得狼狈。

这样的日子不快乐,却也不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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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那个热带炎夏燥热而寂寞的正午,我独自光着脚丫满山乱跑,在寨边被一口有着井栏、井屋、井塔的老井所吸引。我确信那是我生命中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建筑。

或许仅是一种清凉的欲望作祟,我将半个身子垂于井栏,头往井内探下去,我看见清澈的水底有一块明晃晃闪动的神秘物体,它像一条微笑的大鱼张开美丽的嘴,热忱地欢迎我的投奔,这使我好奇而满心欢喜,不由自主地把身子向下垂、下垂……

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是躺在医院的床上,他们说我喝了太多的水,难道喝水也会中毒?我不明白,也没有兴趣再多问。我的脑海里,充满了逃跑的各种计划。

自从打定主意那时起,在我的床下就多了一个包裹。那是我偷偷地将一套衣裤叠放好,用深蓝色方巾包裹整齐——那种四边有流苏的大方巾,常被做成一个包裹挽在回娘家的小媳妇手里,我大概是因此而受到的启发。当然,我并没有娘家可以回去,当时的计划是跑得越远越好。

可不知怎么搞的,这个秘密还是被那个女人发现了。她真的无所不能。无论我把包裹藏在哪儿,床底、箱底、柴房、菜地,甚至小白狗的窝里,都会被她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翻找出来,并威逼利诱以打消我出走的念头。

为了对我实施二十四小时监控,她甚至把我寄留在三公里远的老公主那里。这更使我对自己是个被遗弃的孤儿深信不已。

但当我在老公主家的院子里,看见一只奇怪的小动物时,我暂时忘却了生而为逃的初衷。那是一只从森林里带回来的小动物,长相可爱,头部圆形,面部白色,耳朵又短又小,眼睛又大又亮。滑稽的是它眼圈周围的黑色,看上去好像戴了一副墨镜,而那浓密的厚毛,更使它像个绒毛线团儿。

他们说这叫懒猴。白天只会睡觉,即使被惊醒也不过懒洋洋地睁开眼睛,张望一下,然后继续一动不动。这样的日子真好过啊。夜里,它才醒来觅食,一步一步缓缓爬,像乌龟那么慢,悠哉游哉吃着花果,可爱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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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老公主的小儿子,我的小舅,喜欢
带着我漫山遍野地去玩儿,到坝间河里放牛、采花、捉鸟,看田野深林到处开满的茉莉、栀子、珍珠草、兰花……采摘山里野生的荔枝、龙眼、猕猴桃、杨桃、山竹……认识了画眉、八哥、鹦鹉、斑鸠……各种鸟类……这童话般的日子哟,终于使我乐不思蜀,将逃跑的本能抛诸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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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是那些成群的白鹭,一到冬季就从北方翩然而至,欢闹嬉戏,或优雅伫立牛背,或群群飘荡坝间。等到冬季一过,又绝尘而去,潇洒自由的不留痕迹。这种自由来去的生活,使我顿生羡慕,做梦都希望自己是一只白鹭,美丽飞翔天际。

还有一次,身手不凡的小舅捉到一只鸟儿,胸部有一条银白色的羽毛,像围了一个银项圈似的,漂亮极了。鸟儿不时发出“滴、滴”的叫声,使得飞来一群鸟,在周围徘徊盘旋,小舅告诉我,那是小鸟的同伴们要搭救它呢。

后来我们放飞了这只鸟。虽然当时我还不能意识到,这种稀有的留鸟不随季候迁徙的专一品格,但我已隐隐感觉到了它的特别——在最危险的处境中也不放弃同伴的可贵品格。我对小舅说,以后再也不要捉鸟了。

于是他带我去找蚁巢。他可是这方面的专家。有时一次可以挖到十来个,然后将白蚁卵从蚁巢中抖出,淘洗、熏蒸、晾干,放入碟内,淋上香油,作为一道风味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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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似这些的,还有竹虫、夏禅、蜂蛹、大蜘蛛、田鳖、螺蛳、青苔、酸肉……每次他们都让给我先吃。在他们看来,这些都是晶莹剔透、清香扑鼻、不可多得的美味佳肴呢。然而我从来不敢吃如此生猛奇异的食物,这也使我再一次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这个家族的后代?

是的,我体内不安分的潜能又发挥作用了。在他们对我放松警惕后的某天中午,我趁所有人都在打盹儿的空隙,一个人悄悄溜出了寨子,沿着坝子公路,徒步行走……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一个思想怪异又自作主张的幼童,走在静止如画的坝子间。

不知走了多久,走了多远,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追喊声,我回过头一看,小舅正蹬着单车、汗流满面的向我飞驰而来……

据说在发现我又失踪的那个正午,老公主全家人个个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找遍了寨子也没有我的影子,还是小舅了解我,二话没说骑上单车就往公路的遥远处寻来。

后来每个人都在问我,那次突然又逃跑是为什么呢?三公里路走得那么快,岂是一个五岁小孩儿干得出来的事?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我不确定他们能明白。——我在潜意识里一直把自己当成了孤儿,或者,至少是一个流浪者。我的家永远不在此时此地,因而我总是伺机逃跑。我想象自己应该属于远方,应该四处流浪。于是在那样一个静止的听得见自己呼吸和脚步声的正午,我把自己当成了天上自由飞翔的白鹭,在碧空流云的坝子间自由驰骋。那天起,我开始对外面的世界充满无限的渴望和遐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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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小舅的心生崇拜,不是因为他带我认识了奇珍异草,或了解我的逃跑志向并骑车来追寻我,而是因为另一件事。

几年前,小舅曾去参加中越自卫反击战,在边境的深山老林一呆就是两年,当中音讯全无。本来,老公主都已做好再也见不到他的心理准备,一如抗日时期她自己的那些亲兄弟。谁知突然有一天,他回来了。那是我印象中第一次见到他,真的很像电影里看过的,从战场御敌凯旋而归的勇士,英勇帅气。

那时候,小舅喜欢穿无领对襟小袖衫,潇洒得和《孔雀公主》里的王子一模一样,寨子里的姑娘们无不对他充满爱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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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我正躺在竹楼阳台上百无聊赖地打发时间,不小心看到楼下的他在冲凉,黝黑健美的背上,竟画着一只黑鹰……我当即被吓了一跳,却又忍不住聚精会神地盯着,仔细欣赏起来——那是一只双翅铺展至两肩、展翅欲飞的鹰,它的样子真可谓英勇无比。我还发现,在小舅的手臂和腿上,有很多用黑墨画的傣文符号之类的东西。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这些,心里不免有一点恐惧,一点疑惑,还有一点诱惑。

直到后来小舅告诉我才知道,原来这叫做纹身,傣家男孩到了十一二岁都要纹身,不然长大以后会变成一个懦者。

传说远古时,傣族先民跟着江河迁徙,靠捞鱼摸虾度日,谁知河里有一条异常凶恶的蛟龙,一见到水里有类似人皮肤的棕黄色物体便咬。为求生存,先民们就在下江河时用色料将全身涂黑,谁知身体浸泡在水里时间一长,身上所涂色料便被水冲涮掉了。后来,人们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用针在身躯上刺出花纹、涂上色料,在水里永不褪色,才得以彻底避免蛟龙的伤害……听到这个故事,我简直惊呆了,原来,纹身有这么神奇的来历。我暗暗发誓,等我到十一二岁的时候,也要像面前这个英勇帅气的王子一样刺上纹身。

可是,同样一件事,老公主跟我讲的却是:

祖先为了在混乱和战争中能确认族属,便在自己人身上刺上记号,渐渐成为习俗,代代沿传。因为这个传统,唐朝时傣族才被汉人叫做“绣脚”、“绣面”,而古时候的汉人竟也有一种“黥首”,那是主人在奴隶的脸上或额上黥上标记,从此便不再怕他逃跑,因为就算逃到天涯海角,凭着这个记号,也能再将他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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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一瞬间,我突然热切地想让自己变得如小舅一样英勇无畏,同时又好奇地想像“黥首”之类——在自己人身上刺上标志,以后无论混乱或战争,无论走到天涯海角,就都能确认自己的族属和血统。想到这里,我毫不犹豫地找来一根缝衣针,蘸着黑墨水,在自己的左手背上,一针一针深深地扎了下去……

当墨汁渗透至皮肤里,钻心的疼痛令我的手忍不住颤抖起来,针眼里涌出鲜红的血混着黑色的墨汁,立即显现出一种悲壮的深色来。我的整个左手几乎快要麻痹了,擦去混着墨汁的鲜血,红肿的手背上,一道三厘米长的纹身出现了。

我学着小舅后背上的黑鹰,在自己手背上纹了一只小鹰,虽然幼稚粗糙,但轮廓清晰,因为是自己亲手、一针一针纹刻上去的,它成了我心里深爱着的一只鹰,我要它永不褪色,永远陪着我,永远和我在一起……

“什么!你的手上是什么?——纹身!?”后来某一天,好朋友尹突然这样惊为天人地对我大吼起来。她指着我手背上的“鹰”,瞪圆了眼睛,怒不可懈地喘着粗气。稍后平静了一会儿,她以一种无比惋惜的口吻对我说道:“唉!你完了!你不是想要上大学吗?但恐怕你还不知道吧,人家不会要有纹身的学生!”

坦白说,因为她的这番话,我着实担忧了好长时间。但,一想到关于纹身的传说,那些英勇潇洒的男子汉祖先们,我心里便立刻坚定了起来,并油然而生出一种视死如归的悲壮感。

如今,随着身体的生长,这个纹身貌似也跟着一起长大了,更奇怪的是,它竟然日久弥新。

记得还在北京上学的时候,有一次去逛街,我看见精品店的橱窗里有一支模型,展翅的小鹰,古铜色立在蓝丝绒上。第一眼见到我便喜欢上了。谁知老板不肯卖,说是他的收藏品。我知道,别人的东西恁凭你多喜欢,再怎么要也要不来的。这个世界上,不是你的,再强求也没有用。

这么多年过去了,除了手背上的纹身一直陪伴着我,我没有其他可以信赖的朋友了。它跟着我走过最崎岖凶险的道路山川,看过最虚伪恶毒的背叛厮斗,到过最繁华喧嚣的市井城垣,听过最口是心非的海誓山盟,做过最无可救药的荒唐傻事,经过最撕心裂肺的生离死别……无论世事沧桑,只有它,这道纹身,一直在我的手背上,如影随形,不离不弃。

这辈子,在我心里,除了它,再没有其他任何事物可以与我长相厮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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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mike_km  评论() |  人气() | 引用()  | 推荐 | 保存日志 | 问题日志 | 收藏到网摘 | 返回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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